《青柴》全本免费阅读

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很骨感，但文书上的外派三年已成定局了，青柴就跟着院里的人，领着郡兵勘山。

“既然找新物种不太可能了，那如今勘山，勘什么？”

“总院不给培训吗？现在主要看轮伐，哪片林子今年砍、哪片封五年，百姓们才年年有柴火用。防虫也要紧，虫蛀空了树，几县的林子一起遭殃。”

语气倒不刻薄，反而有点温和。

“百五十年前，格物院刚建起来，虞侯的人干的就是这些，这不是一代人的事。看住了，才叫功业；看不住，前人付出性命的心血，一夜就能败光。”

青柴后来才慢慢摸清主事的底。

主事不是本地人，反而是从更南边能看见海的交趾来的。人在这山里待了数十年，从分院的书手做到博士，勘山功底深厚。夫人是山下铜锣队的女儿，看山捉虫比他厉害，开了家竹编店。儿女都已经成家，在郡城生活，就他天天爬坡来格物院。

总院曾经要调主事去洛阳，老头不走，说洛阳没有这里待着舒服。

青柴有点好奇，这么久只对着一片山，不会看腻吗。

“与城不同，山海一道，年年不一样，活得很。再说了，你会在自家看腻吗？”

刚来一个月，青柴就转了三座山。

他亲眼看见轮伐的沟界，砍过的坡面齐整如剃，封育的林墙密不透风。封育外的地界，百姓们说说笑笑，进去砍柴打猎，拖几根木材竹材打个家什。

他亲眼看见观察虫线的哨，就在半山腰的瞭望棚里，常年有人检查叶片，一有异常，铜锣就响，几县的人一起进山掘卵。

圈山也见着了，一道新立的木栅，把公山的薪炭林拦腰截断，栅上挂着夷帅的飞鸟旗。

“硬的软的，明的暗的，往后三年，慢慢打交道吧。”

越巂郡距离洛阳，路上走了三四个月，青柴在分院的小院里回望北方，坐到三更。

勘山差事是自愿的，去哪片山也是原则下自愿的。路近路远的，俸禄一样，外调年头也一样。

但勘山的实情，建功的渺茫，总院没一个人和他说。没人告诉他这么远的地方，山早被人摸透了，这里世世代代的人，比青柴更能吃苦。

梯子到处都有，格物院也有梯子。只是这架梯子的横档上，没刻前头是什么。有门路的人，往横档上一站，自然有人贴着耳朵主动告诉，要后边踩实了，卖个人情以后好来往。

就像蒋十三和青柴的关系。

但都在格物院里时，青柴这样的年轻小官，背后无门无路，手头功夫也不过硬，因此没人贴耳朵。不是谁害他，是没人觉得，青柴够格让人费额外的口舌。

他揣着“勘山是正途”的心思，满怀热忱地上了路，一个人走到大汉的最西南角来。

青柴是后悔而郁闷的，哪怕当时问一句呢，问韩肃，问辛文宣，问院里任何一个老人。

哪怕只和他们有几面之缘，问一句呢？

青柴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，把想得明白，误当问得明白。人人都争梯子上那一格，他还在后边傻呵呵笑。

······

可大婚时同僚们凑的贺仪，也是真的。和在总院里争分派的，是同一群人，同一座衙门。

青柴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开始给家里写信。

【山不用勘了，人还需要看。轮伐防虫防圈山，百五十年前的人做的就是这些。夫人，某以前以为功业是开出新路，如今才明白，把旧路看住，看到有人接棒，也算。】

【没能给家里争来更好的梯子，某糊涂了，可生闷气没用。既然来了西南，某也会好好办差，不会叫夫人失望的。】

【你收到信时，想必腹中孩子已呱呱坠地。万望保重自身，勿担忧此地。】

担忧也没用，西南的日子，跟北边是两样天地。

冷是湿的，跟洛阳那种干冷的刀风不一样，从脚趾尖往骨头缝里钻，明明没有雪，还像小腿浸在了凉州的雪地里。青柴一有空就泡脚喝姜汤驱寒。

雨也不讲道理，方才还日头晃晃，只要一片阴云探出山脊，豆大的雨点跟着就到，人不得不躲在树下。云过去了，日头又晃晃地出来，满山的叶子往下滴水，把勘山小队淋得像刚出浴，又闷又潮。所以蓑衣也得随身备着，如此行路就更累了。

市集逢五开张，夷汉杂处，山货、皮张、药材摆了一河滩，话喊得五花八门。青柴十句里只听懂三句，剩下七句全靠猜，就这么买了一串腊肠、半坛酸菜和花椒辣子酱。

大汉南北交流频繁，腊肠酸菜在北地也常见，让青柴倍感亲切。但大多数时候，此处吃食就和辣子酱一样，又辣又酸，第一口先把人呛泪，第二口就停不下来了，吃完了跑两圈，比喝什么酒都暖和。

差事还得继续办，夷帅飞鸟旗还拦在公山上呢。事情的难度和处理办法，本地情况倒是和总院培训对得上。

“如今圈山的，你以为是要跟咱们拼命？不是。他们圈山不给百姓上，多半是为了自家开发，种田种林子，收获出来的东西拿去卖。要么就是游猎，看景致。”

田归郡县管，山归格物院管。按章程来一般都让勘，一草一木，按册登记。

“对方不让勘，我们也不起冲突，记下谁不让勘，为什么不让，附近百姓有没有因此受难——柴火够不够、猎道断没断、水源拦没拦。”

青柴回忆培训内容：记档之后，格物院分院存一份，报给本地四海院分院一份。四海院商队的小车一走，大户猜不到情报在哪支商队身上，押也押不着，拦也拦不下。洛阳四海院总部收到了，就会上报天子，再定怎么办，届时公文返回分院。

“······你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！不错啊！”

青柴有个疑问，在总院的时候没问出来。

“公文返回分院，是防止四海院传达不力。可要是，格物院自己的人被买通了，改了册子呢？”

主事慢悠悠喝下竹叶茶。

“那就倒霉了。虞侯定的章程，帮着瞒圈山的格物院官吏，和帮着隐田隐户的郡县官吏，同罪。你知道隐田隐户，是什么罪吧？”

青柴当然知道，大泽乡的那些大户，最讨厌上边有人来核查田册。隐田隐户，欺君抗政，几代天子下来，多少人死在这四个字上。

“下官是说，罪名虽重，但还是有人明知故犯吧？”

那是必然的，单在西南这一块，大家听说过的，就有好几回。

有的是吃了夷帅的孝敬，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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